“朱重八!你敢杀他试试!”
这一声嘶吼,彷彿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,让整个坤宁宫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时间、空间,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一刻凝固。
朱元璋高高举起的绣春刀,就那么僵在半空,刀锋距离朱林的头顶不过三寸。
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,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怀中那个刚刚发出雷霆之怒的女人。
她不仅睁开了眼,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,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。
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,她那张枯槁的脸颊上,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,如同雨后初晴的霞光。
气息虽然微弱,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稳、有力。
活过来了!
他的妹子,真的活过来了!
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,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暴戾、愤怒与绝望。
那柄沉重的绣春刀,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妻子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,带着一丝讨好和后怕。
“妹子,妹子你别激动,咱不杀他,不杀他!”
他一边哄着,一边猛地朝殿外那群吓傻的侍卫吼道。
“把刀都给咱收起来!全都收起来!”
“喏!”
殿外传来一阵兵甲收鞘的碰撞声。
朱元璋这才松了一口气,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,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的年轻人。
脸上的暴戾之气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笑意。
“神医!真是神医啊!”
他由衷地讚歎,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“你这你这奇门秘法,竟真的救了咱妹子!”
说完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一指地上还跪着的戴元礼等人,破口大骂。
“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!一群庸医!”
“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!之前还跟咱说他是害人精,说他要催了皇后的命!”
“要是咱真听了你们这群废物的屁话,咱妹子怕是此刻早已没命了!”
帝王的怒火,比刚才的杀意更加令人胆寒。
戴元礼等人本就因马皇后的“死而复生”吓得魂不附体,此刻被朱元璋指着鼻子痛骂,更是趴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。
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身上那件象征着荣耀的官服,紧紧贴在后背上,冰冷刺骨。
他们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哪里还有半分太医院院判的威严。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
戴元礼带头磕头,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臣等臣等学医不精,有眼无珠,误判了神医的通天医术,差点差点就耽搁了皇后娘娘的病情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。
而他的内心,早已被一种巨大的羞愧感所淹没。
庸医!
他之前一口咬定朱林是庸医。
可现在看来,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庸医?
人家用一套看似完全违背医理的针灸之法,就将一个油尽灯枯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而自己这些行医数十载,熟读百部医典的老臣,却只能束手无策,甚至还差点害死了真正的神医。
“庸医”这两个字,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们所有人的脸上。
真是半点不冤。
站在一旁的汤和与徐达,在看到马皇后苏醒的那一刻,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。
汤和默默地将已经拔出一半的佩剑,重新按回了剑鞘。
而徐达的目光,则复杂地落在朱林的背影上。
之前那“子害母”的担忧与恐惧,已经彻底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抑制的雀跃与期待。
像,太像了!
这气度,这胆魄,这神乎其技的手段。
除了皇家血脉,谁能生出如此麒麟儿?
此时的朱元璋骂完了太医,心中的郁气稍解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,竟真的提刀要杀这位救命恩人,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和不好意思的神情。
他大步走到朱林面前,这位开国帝王,此刻的语气格外和善,甚至带着一丝迁就。
“那个神医啊,方才是咱一时心急,昏了头错怪了你,还望你莫要见怪!”
“咱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他拱了拱手,虽然动作有些僵硬,但诚意十足。
“后续咱妹子的调养,还得劳烦你多费心,需要什么药材,什么东西,你只管开口!整个太医院,整个皇宫,都听你调遣!”
这是他朱元璋登基以来,除了对马皇后之外,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放低姿态。
殿内的所有人,包括汤和徐达在内,都看傻了眼。
朱林却彷彿没觉得这是多大的荣耀,只是平静地拱手回礼。
“陛下言重。”
“行医者,当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!臣定会竭尽所能,治好皇后娘娘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注意到,床榻上的马皇后,正用一种混杂着渴望、心疼与欣喜的复杂眼神,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。
那眼神,让他心中莫名一动。
他随即提议道:“看皇后娘娘刚刚经历大悲大喜,心神激荡,恐怕不易入睡。”
“臣这里有一套安神的点穴手法,可以帮助娘娘放松心神,让她好好睡上一觉,以利于身体恢复。”
“好!好!快!”
朱元璋一听,立刻小心翼翼地将马皇后重新放回床榻,柔声哄道:“妹子,你听神医的,好好躺着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马皇后虽然很想再多看看眼前的年轻人,但她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,听话地躺平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只是那长长的睫毛,依旧在微微颤动。
朱林走到床边,伸出两根手指,在马皇后的几处穴位上,或点,或按,或揉。
他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,彷彿不是在治病,而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。
不过片刻功夫。
床榻上,马皇后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彻底平静下来。
她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,脸上那层健康的绯红,似乎也愈发明显。
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。
朱元璋站在一旁,看着妻子安详的睡颜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眼中,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。
就差一点,就差那么一点点,自己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陪伴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人。
也差点,亲手杀死了救她性命的唯一希望。
整个坤宁宫,终于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,彻底缓和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默默关注着朱林的徐达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朱林的脖子上。
因为朱林刚才俯身替马皇后掖好被角,衣领微微敞开。
一截用红绳穿着的,木质的黑色挂件,从他的衣领里滑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老虎。
虽然因为常年佩戴,边角已经被磨得十分圆润,但那猛虎下山的姿态,依旧清晰可辨。
徐达的瞳孔,在看到那截黑虎挂件的瞬间,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。
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的心脏,彷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轰!
他的脑海中,如同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。
这个挂件
他认得!
这是当年濠州城破,战乱之中他亲手给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大侄儿戴上的护身符!
是用百年雷击枣木所制,是他从一个遊方道士手中求来的!
天下间独一无二!
此前,仅仅是靠着容貌和年纪的猜测。
可如今信物在此!
人证物证俱全!
他他就是当年走失的大皇子!
就是陛下和娘娘找了十八年,念了十八年的朱林!
这个认知,如同一股滔天巨浪,瞬间席捲了徐达的全部心神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里,身体僵硬,内心却早已掀起了万丈狂澜。